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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兩彈一星功勛”郭永懷追記

 

2000年郭永懷夫人李佩在北京首次接受家鄉市委的綜合采訪(在此之前夫人拒絕一切媒體采訪)
 

在四川綿陽29基地采訪郭永懷學生,中科院院士張涵信將軍  

在四川綿陽29基地采訪郭永懷學生,中科院院士張涵信將軍 

 

        ●當年年僅6歲的他曾遭綁架,幼年時的這一經歷礪煉成就了他的不畏強暴、知恩圖報、百折不撓、處變益靜的人格特質。

●青年時代,國力日衰、強敵入侵、戰亂頻仍,艱難時勢喚醒了他的科學救國、科學強國之夢,于是跨洋跨海,縱橫求索。

●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使他看到了祖國振興的希望,他毅然拒絕了美國同事請他參加的機密研究項目,放棄了美國康乃爾大學教授的優厚待遇,攜妻挈女義無反顧踏上歸途。

●強權敵國的核武訛詐、“友好鄰邦”背信棄義,無不使他食不甘味,義憤填膺;從受命研制“兩彈一星”之日起,他便作為中國核武器研究最初的“三大支柱”之一,嘔心瀝血,發足搶時,立誓拼命也要盡快拿出“爭氣彈”。

●連聲巨響,舉國歡呼,強虜魂飛膽裂!又一次核武發射試驗在即,他連夜搶時乘機回京核對有關細節參數,飛機不幸失事。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用雙臂將裝有絕密資料的公文包緊緊護在胸前——時為1968年12月5日凌晨。

●共和國不會忘記他,人民不會忘記他——1999年9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為他追授了“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在他的家鄉榮成,一處專門為他辟建的紀念館即將落成……

1999年9月18日,在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大會上,江澤民總書記飽含激情地說:“他們的英名和功績,將永遠與‘兩彈一星’事業的豐功偉績融為一體,記載在中華民族的光輝史冊上。”同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發布決定,對23位“兩彈一星功勛”予以表彰。在追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的7名功臣中,有一個為許多人感到陌生的名字,那就是郭永懷。

在郭永懷的家鄉,在山東榮成這個全國知名的將軍市里,知情者奔走相告:中央為郭永懷追授功勛獎章了,共和國沒有忘記她的這位赤膽忠心鞠躬盡瘁的兒子!然而,更多的家鄉人也與他鄉人一樣,就連郭永懷的名字都不曾聽說過。是啊,郭永懷殉職于“兩彈一星”事業,畢竟已逾30年了!當年,共和國“兩彈一星”的研制,一切工作又都是在秘密中搶時運行,生活在和平環境中的家人,又怎能知曉郭永懷們正在嘔心瀝血地從事著一項改變世界的偉大創舉!

為讓后人記住郭永懷,記住共和國當年的艱難跋涉史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偉大挺進史,在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的《決定》頒布不久,中共榮成市委和榮成市政府立即作出了辟建郭永懷紀念館的決定。

轉瞬一年過去,郭永懷紀念館主體工程已經完工。共和國“兩彈一星功勛”郭永懷的偉大業績,也伴隨著郭永懷紀念館的建設進程,越傳越遠,越傳越響……

 

故里探蹤  鄉人盛頌“聰明娃”

汽車沿著筆直的公路從榮成市區一直向西南駛去,半個鐘頭的工夫就來到了郭永懷的故鄉——滕家鎮西灘郭家村。

聽說我們是為探訪郭永懷的故鄉而來,村民們呼啦一下子就圍上來一大圈。從他們的表情談吐中,我們分明看到了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

在村支書的引領下,我們見到了正在田間勞動的郭永進老人和另外幾位老者。

今年82歲的郭永進,是郭永懷的堂弟。老人家身板硬朗,思路清晰,話匣子一打開就不斷頭了。旁邊圍坐著的幾位老者也不時插上一兩句……

1909年4月4日,郭永懷出生于一個家境殷實的普通農戶,這是郭文吉夫婦的第四個兒子。也許緣于鄉鄰親友都說這個孩子特別聰明,善良勤勞的郭文吉夫婦對小兒子疼愛有加。到五六歲時,郭永懷就時常纏著大人問天問地,弄得人們不知如何作答。五六歲的孩子不認生,見了陌生人也有稀奇古怪的話題要問,加之誰都知道郭文吉夫婦將小兒子視若掌上明珠,這就為早就打起了歪主意的壞人鉆了空子——年僅6歲的郭永懷被人綁票了!

郭文吉夫婦急,喜歡這個聰明孩子的鄉鄰親友也跟著著急,眾人幫忙,郭文吉湊足了贖金,郭永懷平安歸家。

幼年時的這段危險經歷,在郭永懷的心靈里埋下了嫉惡如仇、報效親善的種子,繼而也礪煉成就了他的不畏強暴、恩仇分明、百折不撓、處變益靜的人格特質。

讀過私塾略通文墨的郭文吉知道讀書的重要,在郭永懷10歲的時候,郭文吉將兒子送到了本家叔叔所辦的學堂里讀書習文。

郭永懷果然聰穎異常。17歲那年,他以優異成績考取了青島大學附中,成為四鄉八疃第一個公費中學生;20歲那年,郭永懷又考取了南開大學預科理工班,也是鄉親們東拆西挪為他們的狀元郎湊足了路費……就要遠離家鄉獨自外出求學了,郭永懷眼含熱淚對父母家人和前來送行的鄉親們說:我一定不辜負鄉親們的期望,以優異的學業報答家鄉父老……

從郭永懷紀念館已經征集到的史料中,我們循著家鄉人心目中的“聰明娃”蹤跡,繼續探訪他的求學歷程……

郭永懷來到天津后,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這期間,他與胡世華、陳振漢等發起組織了“微社”讀書會。郭永懷活躍的思想表現和對數學的濃厚興趣,被申又辰教授看中,于是便經常得到他的重點指導。

1931年7月,郭永懷預科班畢業后轉入本科班學習,這時的他對光學又產生了興趣,憑著數學上的專長和對光學的愛好,他選擇了物理學專業,得到了顧靜薇教授的垂愛。

顧靜薇為他單獨開“小灶”,郭永懷視野大開。兩年后,顧靜薇推薦他到在北京大學任教的光學專家饒毓泰教授門下繼續深造。郭永懷參加了北京大學的入學考試,如愿以償地考入了北大物理系。

饒毓泰對他的才華和成就極為贊賞,1935年7月,將已完成學業的郭永懷留在了身邊,做助教和研究生。

郭永懷非常珍惜這次得來不易的機會,積極參與各項實驗工作。這期間,郭永懷參與了吳大猷等知名教授正在從事的“喇曼效應”的研究工作……

 

戰亂頻頻  忍辱負重志不移

從郭永進老人那里,我們得知郭永懷的夫人李佩教授現仍住在北京,這為我們的采訪提供了新的線索。緊接著,我們采訪組一行馬不停蹄進京尋蹤……

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是郭永懷回國后工作過的第一個單位,我們直奔力學研究所。

當我們走進力學研究所的大院,首先闖入我們視線的,是院內鮮花叢中郭永懷教授的漢白玉雕像。那尊塑像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分外耀眼。

辦公室主任張曉玲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在張曉玲的幫助下,我們閱讀了有關檔案資料……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侵略者的鐵蹄踏進了中華大地。

侵略者大規模地進軍華北,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等相繼停課。

懷著對敵人的仇恨,郭永懷只身返回山東老家,憑著他的才識,應聘在威海中學任教。

郭永懷淵博的知識,嚴謹的治學態度,給家鄉中學的師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只有半年多的任教時間,卻贏得了大家的共同愛戴。

1938年3月,日軍入侵威海,威海中學被迫解散。郭永懷不得不又一次離開心愛的家鄉學校。而這時的平津地區和河北與山東的大片土地都相繼淪陷。郭永懷克服重重困難,輾轉南下來到了昆明,在由北大、清華和南開三校聯合成立的西南聯合大學物理系半工半讀。

國難當頭,科教興國、科技報國的念頭一次次撞擊著郭永懷那顆拳拳愛國之心。他常常徹夜難眠,輾轉反側——國力衰弱,強敵入侵,日軍暴行,祖國、家鄉、親人,一樁樁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閃過。他知道,一個沒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國家,將永遠會被動挨打。

正是由于這種強烈的愛國激情,郭永懷又一次放棄了自己喜愛的光學專業,改學航空工程,立誓要為我國的軍事科學奮斗終生。

航空工程是與力學研究緊密相連的,郭永懷為此加入了空氣動力學的研究。這期間他在周培源教授的指導下學習流體力學,研究流體力學中一個有名的難題——“湍流理論”。

由于先后得到了顧靜薇、饒毓泰、周培源等著名教授的指導,年滿30歲的郭永懷打下了堅實的數學物理學基礎,科學救國的愿望也日益強烈。

1938年夏,中英庚子賠款基金會留學委員會舉行了第七屆留學生招生考試,名額只有20人,郭永懷沒有錯過這次機會。

按原定計劃,在3000多名參考者中,力學專業只招一名。而考試結果郭永懷與錢偉長、林家翹一起以5門課超過350分的相同分數同時被錄取,留學名額因此增加到22人。

1939年,正當郭永懷等人準備按中英庚子賠款基金會的要求在9月2日從香港乘船去英國留學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了。因備戰緊張,英國取消了接納外國留學生的計劃。

無奈,郭永懷等人只能延期等待。不久他們又接到了12月底從上海出發去加拿大留學的改派通知。

郭永懷一行好不容易在上海上了船,然而命運又一次改變了他們的行程。

剛上船后就有消息傳出,他們將在日本的橫濱停船三日登岸“觀光”,并接受日本政府的簽證。當時的祖國正處在日本侵略者的鐵蹄之下,組織這樣的“觀光”,其目的不言而喻。面對這種莫大的羞辱,郭永懷與同伴義憤填膺,一致決定,一不登岸觀光,二不接受敵國的簽證——22名同學全體下船,拒絕出發。

這一舉動把中英庚子賠款基金會的董事惹惱了。但郭永懷等中國留學生堅決維護民族的尊嚴,毅然返回了昆明。

一直到1940年8月,他們才第三次接到了在上海集合的通知,乘坐俄國的皇后號油輪再度出發。經過28天的海上顛簸,他們經由加拿大的溫哥華,隨后來到多倫多大學。這樣,郭永懷與他的同學們成了該校第一批來自中國攻讀研究生學位的留學生。

從此,郭永懷開始了他的長達16年的海外求學生涯。

 

縱橫求索  異域他國揚功名

經過一番周折,在多倫多大學,郭永懷和錢偉長、林家翹等一起選擇了應用數學系。

除了學習本專業,有心的郭永懷還擠時間旁聽愛因斯坦大師的高足、波蘭物理學家英菲爾德和英國皇家學會會員、英聯邦應用數學知名學者辛格教授的授課。

郭永懷進步很快,僅用半年時間就完成了《可壓縮粘性流體在直管中的流動》的論文,并獲碩士學位。

1941年5月,郭永懷又來到了當時著名的國際空氣動力學的研究中心——美國西岸加州理工學院古根海姆航空實驗室(GALCIT)繼續深造,在航空大師馮·卡門教授的指導下開展研究工作。在導師面前,郭永懷提出要進行空氣動力學的前沿問題——跨聲速流不連續解的研究這個具有挑戰性的大課題。這位世界著名物理學、航空學導師非常高興,也很欽佩這位中國學者的膽略和氣魄。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4年艱苦探索,郭永懷在跨聲速流的研究上取得了重大成果,并于1945年完成了有關跨聲速流不連續解的出色論文,因而獲得了博士學位。

此后,郭永懷留在加州理工學院繼續從事超聲速空氣動力學的研究。

當時人類雖已實現了飛行的夢想,但飛機的飛行速度并不理想。聲障是提高飛機飛行速度的難關。突破聲障也是當時航空工程界的攻關目標。胸懷大志的郭永懷和錢學森經過拼搏努力,不久就合作拿出了震驚世界的重要數論論文,首次提出了上臨界馬赫數概念,并得到了實驗證實,為解決跨聲速飛行問題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此后,名聲大振的郭永懷應聘參加了美國數學學會,并被加州理工學院特聘為研究員。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美國參加了反法西斯戰爭同盟,隸屬于加州理工學院的航空科學部成為美國航空戰事科學的重要研究基地,在此培養了大批空氣動力學人才,并奠定了美國航空科學的基礎。1946年秋,馮·卡門的大弟子威廉·西爾斯教授在康奈爾大學航空科學部的基礎上創辦了航空工程研究生院,邀請郭永懷前去任教,共同主持學院的工作,常懷報國夢想的郭永懷欣然赴任。

這期間,除了繼續從事跨聲速理論研究之外,郭永懷又潛心主攻粘性流體力學和超聲速空氣動力學的研究,先后發表了10多篇(部)具有重大影響的論著,拿出了一系列突破性的研究成果。不久,他便成為康奈爾大學航空研究院的三個著名攻關課題主持人之一。

1949年,郭永懷為解決跨聲速氣體動力學的一個難題,探索開創了一種計算簡便、實用性強的數學方法——奇異攝動理論,在許多學科中得到了廣泛的應用。這種方法后來被命名為著名的PLK方法。

正是因為在跨聲速流與應用數學方面所取得的兩項重大成果,郭永懷由此馳名世界。

康乃爾大學的十年,是郭永懷在多學科多領域全面發展的十年,也是這位經常想到要“留一手”的愛國學者囊中日趨豐滿的十年。

 

心系故土  報國之心關不住

在中關村的一座普通住宅樓里,我們見到了郭永懷的愛妻李佩教授。

如今已是81歲高齡的李佩教授,滿頭銀發,歲月的風霜艱辛寫在眼角眉梢。因年事已高,老人已經離開了她心愛的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教學崗位,但目前仍在協助中國科院研究生外語教學部編輯教材,同時參加一些社會活動。

郭永懷和李佩所生的唯一愛女郭芹,因患癌癥,已先于她的母親而去。李佩老人現在一個人住在京城。

談起郭老,李佩教授久久無語。老人終于平靜了下來,緩緩地說:老郭走了32年了,32年,恍如昨日……我更多地想到的還是我們將要回國的那些日子……老郭做了他所喜歡和應該做的事,有許多事不提也罷!

因是家鄉來客,家常話啦著啦著,話頭兒就把主人和客人帶進了那個不同尋常的年代。

在國外,郭永懷常常與他的同事親人一起談古論今,談著談著就扯起了中國的前途和命運,就想起了故鄉的山水親人。

新中國誕生前夕,郭永懷在康乃爾大學參加了中國留學生的進步組織——留美中國科學工作者協會。每逢協會集會,大家談論的最多的,還是中國的前途和命運。當然,還有一個非常秘密的話題,那就是通過什么途徑,在什么樣的時機,把他們學到的科學知識貢獻給自己的祖國。他們在焦灼中等待著。

郭永懷在科學上的突出成就,引起了美國方面的高度關注。有同事邀他參加機密研究項目,郭永懷深知個中利害,拒絕得既委婉又堅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一個巨人的聲音傳遍了世界!

郭永懷們的心活了,他們恨不得一夜飛投母親懷中。

但是,由于美國方面的阻撓,郭永懷依舊必須等待——這是怎樣難熬的等待啊!

時機終于來了!

1955年8月,朝鮮停戰協定簽定后,日內瓦中美大使級會談開始,周恩來總理和美方進行了談判。經過中國政府的努力,不久,美國政府就把禁止中國學者出境的禁令取消。

在此之前,周培源、錢偉長等人已在1947年繞道歐洲回國。錢學森也在1955年回到祖國。

“禁令一旦取消,老郭就坐不住了,整天和我盤算著回國的事。美國的許多朋友、包括已經加入美籍的華人朋友勸他,康乃爾大學教授的職位很不錯了,孩子將來在美國也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為什么總是掛記著那個貧窮的家園呢?不勸也罷,勸的人越多老郭越來火,他說,家窮國貧,只能說明當兒子的無能!”李佩老人自豪地和我們啦著這段經歷,竟一下子好似年輕了許多……

在力學研究所,我們閱讀了郭永懷教授回國后于1957年6月7日在《光明日報》上發表的《我為什么回到祖國——寫給還留在美國的同學和朋友們》一文,他在這篇文章中說:“這幾年來,我國在共產黨領導下所獲得的輝煌成就,連我們的敵人,也不能不承認。在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時代,我自認為,我作為一個中國人,有責任回到祖國,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設我們美麗的山河。”

知郭永懷者,莫過錢學森。當時已任力學研究所所長的錢學森,于1956年6月寫給郭永懷的信中,急切之情躍然筆端:

“我們現在為力學忙,已經把你的大名向科學院管理處‘掛了號’,自然是到力學研究所來,快來,快來!請兄多帶幾個人回來!”

就在郭永懷回國前的9月份,錢學森又給郭永懷寫了一封信——“永懷兄:

這封信是請廣州的中國科學院辦事處面交,算是我們歡迎您一家三眾的一點心愿!我們本想到深圳去迎接你們過橋,但看來辦不到了,失迎了!我們一年來是生活在最愉快的生活之中,每一天都被美好的前景所鼓舞,我們想你們也必定會有一樣的體驗。今天是足踏祖國土地的第一天,也就是快樂生活的第一天,忘去那黑暗的美國吧!

……

自然我們現在是‘統一分配’,老兄必定要填寫志愿書,請您只寫力學所,我們拼命歡迎的,請您不要使我們失望……”

1956年國慶節的前一天,郭永懷動身返家了!

有一點不能不說的是,像郭永懷這樣一位已被美國多方關注的偉大科學家,一位美國數學學會會員,一位在航空學和物理學方面都卓有建樹的中年學者,想走就走談何容易!1953年,英國著名教授萊特希爾曾經力邀郭永懷前往講學,心懷叵測的美方就是不予簽證。

就在回國前夕,郭永懷在他的房后園中燒掉了十多年來積累的一大批科研資料和講義文稿。紙張燃燒時所升騰飛舞的煙塵,都引起了周圍鄰居的不滿。

“老郭的所有文稿,都十分規范,這是他多年心血的結晶啊!當我發現他在含淚焚稿,急了,大聲制止他,沒想到他竟平靜地說——這些東西是帶不走的。燒了,省得麻煩。其實也都早就在我腦子里了!第二天,康奈爾大學航空工程研究生院的院長為我們餞行,是一個大型野餐會,老郭又當眾燒毀了他的一部即將完成的書稿……”李佩教授回憶說。

郭永懷的一家和同他們一起歸國的幾位科學家終于踏上了克里夫蘭總統號。一慣守時的這條客輪卻突然被通知延時啟航。

李佩說:“船上有幾個著深藍色制服的彪形大漢專門檢查中國人的行囊,后來才知道,他們原來是美國移民局和聯邦調查局的。我這才知道老郭為什么要全部燒毀他的文稿了……”

克里夫蘭總統號一聲長鳴,郭永懷長長舒出一口氣來……

“看啊,五星紅旗!”不知是誰高聲喊起來。郭永懷像個十幾歲的孩子躥上前,抬起頭,久久不動。

“何祚庥和胡翼之去接我們,當何祚庥把錢學森的信交給老郭,老郭匆匆看了一遍,眼淚就滾滾而下……”——說到這里,李佩老人的眼也潮濕了……

歷經波折,郭永懷回國了!他的一家受到了黨和政府及科技界的熱烈歡迎。

郭永懷一回到祖國,就如愿和錢學森、錢偉長一起投身于剛組建的力學研究所的科技領導工作。

1956年年底,剛剛成立幾個月的力學研究所迅速發展為全國力學研究中心。不久,郭永懷受命出任研究所常務副所長。

現任中國力學學會常務理事、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大研究生院兼職教授、博士生導師的李家春,是郭永懷回國后指導的研究生之一,他向我們講述了當年的一些情況。

1957年,在郭永懷和錢學森的倡導下,力學所與清華大學合辦了工程力學研究班,郭永懷擔任班主任和主講人。

當時他回國不久,許多專業詞匯還不能準確地用中文表達,但他堅持每次授課必用漢語。遇到一些專業詞匯,常常說出幾個譯名,問聽課的學生和助教,當他的譯名得到認可時,郭永懷像學生做出了一道難題那樣高興。

1957年底,郭永懷參加制訂了“科學技術發展十二年規劃”,擔任力學科技規劃專業組副組長。

他和力學界其他專家一起審時度勢,分析國際上力學研究的動向,并根據我國實際制定學科及其發展規劃,使我國的力學研究工作迅速發展到了能夠通過現場測試、大型實驗等多種手段并用的現代化階段。自此,他和錢學森致力于高超聲速流體力學、電磁流體力學和爆炸力學等領域的深入研究,成為我國近代力學事業的奠基人之一。

1958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創建了化學物理系,郭永懷出任首任系主任。這期間,郭永懷創辦了《力學學報》和《力學譯叢》,并親任主編,翻譯出版了《流體力學概論》等多部學術名著,先后開展了新興的高超聲速空氣動力學、電磁流體力學等多項課題的研究,其成果不斷引起國際科學界矚目。

1957年10月4日,蘇聯成功發射了一顆人造地球衛星。1961年4月12日,蘇聯“東方”1號宇宙飛船首次進入太空……

在中科院組織的星際航行座談會上,郭永懷大力提倡我國要發展航天事業,并就運載工具、推進技術等問題發表了許多重要見解。不久,他當選為中國航空學會副理事長。

1965年,我國將研制發射地球衛星提到議事日程上來,郭永懷負責人造地球衛星設計院的領導工作。

1967年,郭永懷參加了我國空氣動力學研究院的籌建工作,擔任籌建組主管技術工作的副組長,參與建院規劃。

他提出空氣動力學的主要研究對象應仍以航空航天為立足點,以理論研究、實驗研究和模型自由飛行試驗為三大研究手段。郭永懷作為一個奠基者,在這項偉大的建設工程中創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為了緬懷郭永懷的功績,氣動中心專門在中心大院的松林山上修建了一座紀念亭,張愛萍將軍奮筆書寫了“永懷亭”三個大字……

 

臨危受命  傾心盡瘁為“兩彈”

1945年7月16日,美國進行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核試驗。同年8月,日本廣島、長崎遭受原子彈襲擊,世界立即受到了震動!此后,美國、蘇聯的核軍備競賽拉開了序幕。

1958年9月,當中國人民解放軍炮擊金門時,美國向臺灣海峽地區大量增兵,將能裝上核彈頭的8英寸榴彈炮運抵金門。隨后,美國多次進行了針對中國的核戰爭演習。

一時間,核訛詐、核戰爭的陰云密布在新中國的上空。

面對如此嚴峻的國際形勢,為了捍衛祖國的尊嚴和維護世界和平,毛澤東主席果斷決定研制核武器,發展核工業。

1957年10月15日,我國與蘇聯簽定了《國防新技術協定》。在協定中蘇聯明確承諾向中國提供原子彈數學模型和圖紙資料。

1958年,負責核武器研制的二機部九局在京成立。后來成為負責核武器研制、生產整個過程的研究設計院——九院(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的前身),開始了“兩彈”研制工作。

1959年6月,蘇聯方面突然致函中共中央,拒絕向中國提供原子彈的數學模型和技術資料。

1960年7月,蘇聯政府照會中國政府決定撤走在華的核工業系統的全部專家,隨后又停止供應一切技術設備和資料。

蘇聯的單方面撕毀協定和合同,給剛剛起步的我國核工業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困難。

核訛詐嚇不倒中國人民,核封鎖難不住中國人民,毛澤東主席大手一揮:“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要不受人家欺侮,就不能沒有這個東西!”中央決定,我們自己搞!沖破核封鎖,研制“爭氣彈”,要快,要搶,就是不能讓任何人敢于小瞧我們!

郭永懷臨危受命,他與王淦昌、彭桓武形成了中國核武器研究的最初的三大支柱。

1960年,我們自己的105名專家學者組成了一支特殊的隊伍。郭永懷受命擔任九院副院長,負責力學和工程方面的領導工作。

當時九院的首要任務就是在一無圖紙,二無資料的情況下,迅速掌握原子彈的構造原理,開展原子彈的理論探索和研制工作。

為了便于科技攻關,九院成立了四個尖端技術委員會,郭永懷領導場外試驗委員會,負責進行核武器研制的實驗和武器化。

場外試驗涉及到結構設計、強度計算和環境試驗等任務,郭永懷一方面為科研人員傳授爆炸力學和彈頭設計的基本理論,另一方面致力于結構強度、振動和沖擊等方面的研究,加速建立自己的實驗室,組織開展一系列的前期試驗。

郭永懷所分管指導的總體結構、強度設計和許多實驗工作,雖然當時還處在“副線”地位,但他們沒有等待和觀望,將“副線”當“主線”,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戰斗。

在郭永懷的倡議和積極指導下,我國第一個有關爆炸力學的科學規劃迅速制定出臺,從而引導力學走上了與核武器試驗相結合的道路。同時,郭永懷還負責指導反潛核武器的水中爆炸力學和水洞力學等相關技術的研究工作。此外,在潛——地導彈、地對空導彈、氫氧火箭發動機和反導彈系統的研究試驗中,他都做出了巨大貢獻。

在對核裝置引爆方式的采用上,他提出了“爭取高的,準備低的,以先進的內爆法為主攻研究方向”。

為確立核武器裝置的結構設計,郭永懷提出了“兩路并進,最后擇優”的辦法,為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確定最佳方案,對一些關鍵問題的解決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這一方案不僅為第一顆原子彈研制投爆所采用,而且為整個第一代核武器的研制投爆所一直沿用。

在核武器研究只爭朝夕的進程中,郭永懷既是一線科學家,又是科研活動的組織者。

為了加快核武器的研制步伐,1963年,黨中央決定將集中在北京的專業科研隊伍,陸續遷往在青海新建的核武器研制基地。

“兩彈”研制基地位于海拔3800多米的高原地區,氣候變化無常,冬季寒氣逼人,經常飛沙走石,最低溫度零下40多度。一年中有八九個月要穿棉衣。試驗現場寂寞荒涼,寸草不生……

高原作業,加上要搶時間爭速度,由于缺氧所造成的頭暈、胸悶、心悸、厭食,再加上營養跟不上,不少科研人員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高原浮腫反應。為工作的特殊性所決定,郭永懷必須經常奔波于北京和青海之間,這樣就更加重了高原反應復發的頻率。

爆轟物理試驗是突破原子彈技術的重要一環。當時已經年過半百的郭永懷與年輕的科研人員一起,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經常在試驗現場風餐露宿,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才鉆進帳篷恢復一下體力。他們在這個不為人知的險惡環境中奮戰著,在絕境中固守信念,開辟新路,闖過了一道又一道難關。好幾次郭永懷都差點暈倒了,稍作休息,又硬挺著和試驗人員一道作業,一道攻關;指導科研人員反復進行物理引線、引爆方式、環境實驗和炸藥爆洪波理論計算及安全論證等研究,一項一項熟練,一項一項突破,一天一天地把研究試驗推向成功。

1963年7月25日,美、蘇、英簽署了《禁止大氣層、外層空間和水下進行核試驗條約》,這個條約所指十分明顯,就是要妄圖阻止中國成為核國家。

核大國圖謀阻止中國突破原子彈,制約中國自力更生研制核武器的動向,引起了黨中央的高度重視。黨中央下達了更為明確的命令:作好一切準備,在1964年年內爆響第一顆原子彈。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時,是中國人民和世界所有愛好和平的人們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在西北高原浩瀚的沙漠上,一聲巨響,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炸響了。

當蘑菇狀怒云扶搖升騰之時,郭永懷和他的戰友們無比歡呼雀躍!隨之,郭永懷就滿含熱淚渾身癱軟下來——我們的英雄喜極累極了!現場中有人說,別喊,讓郭院長休息一會兒吧……

1965年5月30日,周恩來總理和鄧小平、賀龍等七位副總理在人民大會堂親切接見了郭永懷等參加第一、第二次核武器試驗的專家和學者,并為他們設宴慶功……

原子彈的爆炸成功,黨中央的鼓舞激勵,使郭永懷們士氣大振,緊接著,他們又投入了新一輪戰斗……

1965年9月,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的研制工作再次啟動,郭永懷受命參加“東方紅”衛星本體及返回衛星回地研究的組織領導工作。在郭永懷犧牲后不到兩年,1970年4月24日,我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發射成功。

在核彈武器化的后期研究中,郭永懷不斷提出了一些具有獨到見解的主張,后來的實踐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郭永懷這些主張的科學性和嚴密性。

對氫彈,郭永懷也從結構形式、彈體重量、減速裝置等方面提出了一些科學見解,從而保證了我國第一顆氫彈空投試驗的圓滿成功。

1966年10月27日,我國第一顆裝有核彈頭的地地導彈飛行爆炸成功!

1967年6月17日,我國第一顆氫彈空爆試驗成功……

昔日灑下了大把大把辛勤汗水,今朝收獲著一串一串累累碩果。對這一讓中國人陶醉、鼓舞、振奮的歷史,當年只有20多歲的現任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四所科技委主任陳裕澤回憶說,由于工作繁忙,郭永懷教授每天一大早便趕到現場,了解裝配情況進展和系統聯試結果,一旦發現問題便及時研究處理。一天接著一天的飛快地工作節奏,讓他這個年輕小伙子都有些吃不消。在將要進入正式試驗階段的那些日子里,郭永懷每天都要忙活十幾個小時,有時是通宵達旦,吃飯也是大家席地而坐邊研究邊吃。其實,又何止是實驗前后的那段時間是這樣,從1964年首次核試驗到1968年底的八次核試驗,在這4年多時間里,郭永懷的大多數日子都是這樣度過的。

他致力于我國核武器發展的8年多時間里,從原子彈到氫彈裝置再到核航彈、導彈核武器,郭永懷究竟傾注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又有誰能說得清楚!然而,郭永懷在生前談及這些,經常掛在嘴邊的卻是這樣的話:“作為新中國的一個普通科技工作者,特別是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我只是希望自己的祖國早一天強大起來,永遠不再受人欺侮。中國強大了,在世界事務中就會發揮更大作用……”這就是一個歸國赤子的真摯樸實的心理寫照。

 

蒙受空難  常念英雄淚沾襟

1968年10月3日,郭永懷又一次來到實驗基地,為我國第一顆導彈熱核武器的發射從事試驗前的準備工作。可誰會想到,這竟是郭老最后一次來到傾注過他4年心血的試驗基地了。

1968年12月4日,在青海基地整整呆了兩個多月的郭永懷,在試驗中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他要急著趕回北京,一刻也不等地要人抓緊聯系飛機。

他匆匆地從青海基地趕到蘭州,在蘭州換乘飛機的間隙里,他還認真地聽取了課題組人員的情況匯報。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郭永懷拖著疲憊的身體登上了趕赴北京的飛機。

5日凌晨,飛機在首都機場徐徐降落,在離地面400多米的時候,突然,飛機失去了平衡,偏離開降落的跑道,歪歪斜斜地向1公里以外的玉米地里一頭扎了轄區——只聽“轟”的一聲,飛機前艙碎裂,緊接著火焰沖天竄起……

當迎接郭永懷的人們從驚異中醒過來的時候,急忙向出事現場飛奔過去。

當辨認出郭永懷的遺體時,他往常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夾克服已燒焦了大半。他和警衛員牟方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當人們費力地將他倆分開時,才發現郭永懷的那只裝有絕密資料的公文包安然無損地夾在他們胸前。

隨機返京的14人,只有兩人經過搶救脫離了危險……

中央領導震驚了,整個科技界震驚了!人們為這位慘遭不測的偉大科學家仰天頓足,扼腕垂淚!

郭永懷犧牲的第22天,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獲得了成功!又一朵中華民族的蘑菇云狀精神之花,為我們的英雄沖天怒放!

當時在九院工作的裘秀英回憶說:“一早,還沒到上班時間我們就接到了民航的電話,說郭院長出事了。我們急忙趕到機場,后來才知道飛機出事的原因是導航失衡……”。

“我們懷著深深的敬意為郭老整理遺容,郭老的頭部已經碎裂,只好用紗布給纏了起來……”

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是舉行了一個小型追悼會,但追悼會舉辦得非常隆重。在八寶山革命公墓,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致悼詞,錢學森、王淦昌等郭永懷生前好友參加了追悼會……

熟知郭永懷的人都知道,時間對郭永懷來說太重要了。為了保護像他這樣的科學家的安全,周恩來總理還特地叮囑不讓乘飛機。但為了搶時間,郭永懷經常強行登機,這次由于時間緊迫,他堅持夜航,就在他臨上飛機時,大家還勸他換個時間再走,郭永懷卻平靜地說:“夜航打個盹就到了,第二天可以照常工作。”

1968年12月2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務部授予郭永懷烈士稱號。

血沃中原  留取丹心鑒后人

為讓家鄉人和所有關心郭永懷的后來者更多地了解這位民族英雄,我們來到了現已遷址四川的九院和某基地。

令我們感到震撼的是,  事隔30多年,凡郭永懷當年工作過的地方,只要一提起他,人們無不立即肅然默哀,恭敬之情溢于言表。

在九院,人們說:“郭院長走得太早了,但他給我們留下的東西又太多了!”

在某基地,我們采訪了郭永懷教授當年的學生、中國科學院院士張涵信將軍。

提起恩師,這位院士、將軍感慨萬千:“我永遠忘不了的是那臺手搖計算機,那是郭老的心愛之物,但為了大家方便,他把它從自己家中搬到了所里;當時的電風扇和電冰箱都是非常貴重的物品,郭老也從家中搬到研究所,供大家一起享用。郭老和李佩教授所生的唯一愛女郭愛芹,由于得不到父母和家庭的應有照顧,身體一直很瘦弱。但是,國家一聲號令,郭老夫婦二話不說就將愛女送到了內蒙古草原插隊……”

“文革”時期,到處被一種狂熱的氣氛所籠罩,忙于“兩彈一星”研究工作的郭永懷躲過了此劫,他的愛妻李佩教授卻被隔離審查,后來又被下放到安徽合肥,六年沒在北京。這期間,小郭芹可真受罪了!

在李佩遭難郭芹受苦的日子里,郭永懷無怨無悔,無暇他顧,全身心投入“兩彈一星”的研究和組織領導工作……

當時許多科研課題被迫停止,人員調離,學校科研機構已全部陷入了癱瘓狀態,當此之際,郭永懷大聲疾呼:力學所不能散,基礎學科必須搞下去!他諄諄告誡身邊的年輕知識分子說:“你們一定要趁年輕多學些東西。”由于他的奔走呼吁,保護了一批研究骨干不被改行,讓一些科研項目堅持了下來。

人們不會忘記,當年邢臺大地震發生之際,郭永懷正在北京民族飯店聽取一項機密工程進展匯報,震感波及到北京,他仍然十分鎮定而專注地探討著每一個細節,房子明顯開始動搖了,整個賓館里的人們一片騷亂,可郭永懷還在思考著、辯論著……

人們不會忘記,在國家三年困難時期,作為一名高級知識分子,他從不搞一點特殊,和全國人民一道勒緊腰帶過日子,而且還要節省了再節省,擠出一點是一點,以微薄的節余資助家鄉當年曾經幫助過他的父老鄉親。他的大哥郭永明曾到北京找過他,希望他能幫助找個工作,但郭永懷對大哥說:“現在來說,務農是最好的了,莊稼人也吃不飽,但都出來拿工資,大家就更沒吃的了……”

人們不會忘記,也就是在中國人民最困難的1961年,郭永懷向黨組織提出了入黨申請,從而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他是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黨表示,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他都會一個心眼為黨為國家貢獻出自己的一切。

人們不會忘記,當他成為全國政協委員、全國人大代表和當選為中國航空學會副理事長之后,有位年輕同志打趣說,郭老當大官了!沒想到一向為人隨和的郭永懷竟板起臉來說:“我們回國的目的都是為了報效祖國,你們乃至二三代科學工作者都要為祖國的科學事業做鋪路石,要有思想準備吃苦受罪,不要為名利所累!”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身體力行去這樣實踐的。早在美國的時候,他與同事多次提及,他的理想是要在自己的國土上創建一所高水平的大學,他要像他的老師馮·卡門那樣培養一大批中華英才!他深念著他的故鄉,他說,他要把這所大學辦在煙臺或青島;本來,有許多足以引起世界矚目的理論著述等待完稿,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他卻義無反顧地聽從組織安排,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力學與國防科研的組織領導工作中去;他擔任力學研究所主管業務的副所長以后,從力學所學科的設置、研究室的方向任務、課題組人員的配置到學術活動的安排、實驗室的建設,都一一親自籌劃和組織實施;他任《力學學報》主編期間,甘為他人作嫁,親自選編審閱稿件,為一大批年輕科學家的脫穎而出創造了條件;寒暑更替,郭永懷從沒有星期天和休假日,從不午休,每天早出晚歸,幾個農場工作到深夜……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經他培養的許多年輕人,今天大都成了不可多得的頂梁扛柱之才。如今每一個老力學所的人,都不會忘記他們的老所長當年徒步上班的情景……

中科院院士俞鴻儒,是郭永懷回國后指導的首批研究生之一,記得郭永懷第一次和他們談話的時候,曾經給他的學生一種“特權”,只要是學術問題向他請教,什么時候都可以,凡找他時他都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認真地給予解答。

我國著名科學家、中國科學院聲學研究所名譽所長汪德昭院士不會忘記,他與郭永懷住樓上樓下,只要有空,郭永懷總要與他交流一些學術見解。郭永懷曾經送過他一只酒泉“夜光杯”,最后那次郭永懷臨上大西北時,汪德昭對他說:“此一去必成大功,等你回來,我們要好好地干一杯!”誰知這一去竟成永別!

郭永懷曾經說過,他在國外16年,幾乎每天都在思念祖國;回國以后,盡管工作繁忙,他又經常思念故鄉。據他的侄女郭秀芝告訴我們,他回國后的第二年,回過老家一次,祭掃了父母的墓地,拜訪了鄉鄰親友,便匆匆趕回北京,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他臨走時曾說,現在工作太忙,等退休吧,有一天老了不中用了,就告老還鄉——誰知這一去也成永別!

1988年12月5日,當郭永懷犧牲20周年的時候,他生前的老師、同窗好友、同事以及學生聚集力學研究所舉行報告會,周培源、錢學森、錢三強、張愛萍、王淦昌、彭桓武、朱光亞等到會并撰寫紀念文章。聶榮臻元帥、宋任窮、張勁夫等題詞紀念。

從1991年開始,力學所設立了以郭永懷名字冠名的獎學金,作為對力學所品學兼優的研究生的最高獎勵,如今已有30多位研究生獲得了這項獎勵。郭永懷當年培養的研究生中已有兩名成為中科院院士。

1999年郭永懷誕辰90周年的時候,他生前工作過的五個單位又在北京聯合舉行紀念會,并出版了《郭永懷先生誕辰九十周年紀念文集》。

為籌建郭永懷紀念館,中共榮成市委、市政府已抽調精兵強將,分赴郭永懷曾經工作、生活過的地方,多方收集有關史料,并在全市大張旗鼓地宣傳、宏揚研制“兩彈一星”的偉大精神……

安息吧,郭永懷。共和國不會忘記你,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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